我們都想做自己,但又不確定該如何做自己。

「我想做自己。」

這句話我們都很熟悉,但有時候真正困難的是——到底怎麼樣才算是做自己?

在近期逐漸受到關注的心理治療取向 IFS(Internal Family Systems,內在家庭系統)中,有一個我很喜歡的概念:

我們的內在,本來就不只有一種聲音。

IFS認為,我們的內在存在著許多不同的「部分(Parts)」。

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內在家庭,每個成員都有自己的個性、感受和需要。

有的成員很有責任感,總想著要把事情做好;有的成員很害怕受傷,所以總是小心翼翼;有的喜歡玩、喜歡自由;也可能有一個很有創意、總是有許多天馬行空想法的成員。

當然,也可能有些成員承載著過去的委屈、害怕和難過。

不同就是不同,並不代表彼此矛盾,更不代表哪一個部分是不好的。

就像一個真實的家庭,本來就不會只有一種個性、一種聲音。

但一個家庭要穩定、和諧,每個成員都需要有被理解、被聽見的位置。

而IFS裡還有另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叫做 Self。

你可以先簡單想像,當我們沒有急著被某一個內在聲音拉著跑,而比較能帶著好奇、理解與穩定,去看看「現在我的內在發生了什麼?」時,就是比較靠近Self的狀態。

所以,也許所謂的「做自己」,並不是努力找出: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

而是開始有能力去聽見、理解,並帶領內在不同的自己。

聽起來好像很複雜,其實可以從一個很簡單的練習開始:

「不再急著忽略內心任何一個聲音。」

光是如此,很多事情可能就會開始不一樣。

近期和一位好友閒聊。

他選擇留職停薪,專心育兒。

想當然,生活變得非常繁忙。

擔任父親的角色,對他來說忙得很有意義,陪伴孩子成長也讓他覺得很有價值,所以本來也理所當然地覺得,生活大概就是這樣繼續下去。

但在某一天,忙完所有事情、終於停下來的瞬間,他突然很清晰地聽見了內心一個一直存在的聲音。

只是過去在忙碌之中,它被壓住了、暫時被忽略而已。

那是一個有點稚氣、又充滿創意的聲音。

他想和好友們一起玩、一起學習、一起開發新的東西。

如果把這個部分想像成一個人的話,就很像一個充滿活力的小男孩,不斷興奮地告訴他:

「我想玩!」

「我想跟大家一起做一些好玩的事情!」

只是,這個小男孩的需求,看起來好像和「成熟、負責任的爸爸」有點不一樣。

我們很容易在這種時候告訴自己:

「都已經當爸爸了,怎麼還一直想著玩?」

「現在應該要好好照顧家庭才對。」

「這些想法沒有那麼重要。」

甚至會認為,自己怎麼會出現這些「不符合現在角色」的想法?

於是我們習慣把其中一個聲音壓下去。

但這一次,好友開始做了一件和過去不太一樣的事情。

他沒有急著判斷這個小男孩的聲音是對還是錯,而是開始試著聽聽看:

「他到底想要什麼?」

他才慢慢發現,原來自己的內在不只有一個「想要把父親角色扮演好」的成員。

還有這個很稚氣、不那麼符合社會現實期待、不那麼願意被責任綑綁的部分。

但這個部分也有他的珍貴之處。

他天然地充滿動力,知道什麼事情會讓自己快樂;他樂於探索新的事物,也期待和喜歡的人一起邊學邊玩。

於是好友決定開始尊重這個小男孩的存在,而不是像過去一樣,認為有這些聲音、這些想法是不必要的、不對的。

他開始為這個小男孩做些什麼。

比如召集自己信任的夥伴,一起開發新的遊戲、架設網站。

許多天馬行空的想法不斷跑出來,好玩又有趣,甚至開始想像,未來有沒有可能真的發展出一些對別人、甚至對社會有影響力的東西。

當然,現實生活並沒有因此消失。

現在的他,多數時間依然以做好父親、照顧家庭的需求為主。

每天可能只有小小的空檔,可以讓這個小男孩的創意跑出來;甚至一個月大概只有一天,可以比較專心地去執行這個部分真正想做的事情。

可是,他的內在狀態已經不一樣了。

因為那個小男孩不再需要消失。

這也是我覺得IFS很有意思的地方。

當好友不再急著判斷這個小男孩「應不應該存在」,而是開始好奇他、理解他,也試著替他在生活裡找一個適合的位置時,這種不急著評斷,反而願意帶著好奇去理解內在不同聲音的狀態,也很接近IFS所描述的Self所具有的特質。

而當他開始明白:

「原來我的內在,本來就有不同的成員,也就會有不同的需求。」

很多原本看起來很矛盾的事情,就不一定需要二選一了。

「我想玩耍」,並不等於「我不想當一個好爸爸」。

那只是內在不同的成員,在不同的時刻,表達了自己的感受與需要而已。

而理解一個部分的需要,也不代表我們必須完全照著他的需求去做。

就像一個家庭裡,每個成員的聲音都值得被聽見,但現實裡,不可能每個人的需求都在同一時間得到滿足。

重要的是,我們開始能夠告訴他:

「我知道你在。」

「我有聽見你想要什麼。」

「我願意理解你。」

有時候,光是這樣,內在的狀態就已經很不一樣。

因為那些部分不再需要用更大的聲音提醒我們,不再需要彼此拉扯,也不需要耗費那麼多力氣,把其中的誰壓下去。

原本的衝突與內耗,也就有機會慢慢鬆開。

聽好友分享自己的轉變,我其實很觸動。

大概是因為我真的一路看著他的變化。

看著他過去比較只認同那個「符合社會期待、努力把每個角色做好」的自己,到現在開始願意接受:

「喔,原來我的內在,真的還住著一個這麼愛玩、這麼有創意的小男孩。」

有趣的是,當他願意接受這個小男孩的存在,並沒有因此變成一個比較不負責任的爸爸。

反而當內在不再需要花那麼多力氣互相對抗,我在旁邊也可以感受到,他整個人變得更輕鬆、更自在,也多了一些原本被壓住的生命力。

這也讓我重新去想:

我們一直說想要「做自己」,但做自己,真的代表要找到一個唯一、真正的自己嗎?

也許不是。

也許所謂的做自己,並不是選出哪一個自己才是真的,也不是把那些我們不喜歡、不符合期待的部分消滅掉。

而是開始願意走進自己的內心,好好認識:

「原來我的內在家庭裡,真的住著這些不同的成員。」

有些很努力、有些很害怕、有些很有責任感、有些很想玩,也有些可能還帶著以前的傷。

而每一個部分的出現,都有他的理由。

在IFS的心理治療裡,我們所做的其中一件事情,就是慢慢去認識這些內在的成員。

當一個聲音出現時,我們可以開始好奇:

現在說話的是我的哪一個部分?

他為什麼這麼努力?

他在擔心什麼?

他想要保護我什麼?

又或者,他希望我終於可以理解什麼?

我們不急著把誰趕走,也不急著要求自己立刻改變。

而是試著帶著更多的好奇與理解,重新認識自己內在不同的部分,也重新理解自己和他們之間的關係。

所以如果要開始認識IFS,也許不需要先理解很多複雜的理論。

可以先從一個很簡單的練習開始:

下一次,當內心又出現一個你覺得「不應該有」的聲音時,先不要急著把它壓下去。

聽聽看。

它想說什麼?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們也許會慢慢發現,原來內在很多曾經被我們嫌棄、忽略,甚至很想趕走的聲音,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當我們願意走進自己的內心,好好認識這些不同的成員,不再需要花那麼多力氣彼此對抗,反而可以慢慢找到彼此都舒服一點的位置。

我想,這大概也是我很喜歡IFS的原因。

我們都想做自己。

也許做自己,不一定要先決定「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而是可以從願意多認識每一個自己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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