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交友軟體Tinder公布最新熱門關鍵字「clear-coding」，指在關係初期，就明確表達自己的約會目的及期待的戀愛狀況，可說是對之前蔚為流行的「situationship」的反動。根據劍橋英文字典定義，situationship 是一種在兩人之間的浪漫關係，他們尚未將彼此視為情侶，但關係已超越了普通朋友。這個在2023年情人節前夕被收錄的新詞，為諸多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人們找到暫時安放自己的名稱。儘管如此，社群媒體上可看到許多「暈船仔」或「心碎小狗」哭訴自己被卡在 situationship 之中，到底對方想要前進還是後退？只能前前後後迂迂迴迴地試探。
在曖昧不清的互動中，患得患失似乎相當合理。不過，難道進入「正式戀愛關係」以後，就等同拿到燙金保證書，從此一帆風順了嗎？心理學家 Robert J. Sternberg 在1986年提出著名的「愛情三角理論」（Triangular Theory of Love），宣示集合親密（intimacy）、激情（passion）、承諾（commitment）三個元素才是「完美的愛」。如果用這個模型來看 situationship，顯然缺乏了承諾（甚至還碰不著長期綁定，可能短期承認都未發生）。或許正是這種「有實無名」的狀態令人感到格外不安。
⏹︎ 社會轉型，愛情也不再有固定腳本？
不只心理學家企圖問情為何物，社會學家也想從更巨觀的結構來理解愛情。1990年，德國社會學家貝克夫婦便出版了《愛情的正常性混亂》（Das Ganz Normale Chaos der Liebe），他們的結論是：現代人在情感中的焦慮與混亂，是社會結構轉型的必然結果。
從舊社會走到新時代，伴隨科學及工業革命和生產模式的衝擊，人從神的領域被解放出來，不再非得受到宗教統治，能自由決定。「你是自由的，你必須自己設計、自己導演、自己承擔你的人生傳記。」這正是一個存在主義式的處境，我們經歷了個體化，而自我實現也代表要承擔起選擇的責任。沒有現成的劇本，我們必須根據自己的主體性，去跟他人（一人或多人）談判出專屬、獨特的關係模式。不管你是要愛、要自由，還是小孩才做選擇我全都要，隨著傳統性別分工的鬆動和重組，不停動態協商才是關係的常態。
⏹︎ 愈神聖愈是充滿破綻和失落
弔詭的是，經營親密關係與資本主義的市場邏輯恰恰相悖。市場希望每個人都是原子化的勞動力，可以無牽無掛地快速被剝離，移動到工作崗位上；但愛需要駐留（presence）、共同相處的時間、妥協，更需要為對方建立穩定的安全網。這個矛盾使得安穩的愛情幾無可能，貝克夫婦的洞見更在於，他們發現愛情成為「宗教中的宗教」（religion of religions），人們把愛情推上神壇，把希望全寄託在單一個體身上，想尋找確定性以便對抗孤獨，反而讓它變得混亂且脆弱（我們如何能期待在一個人身上，滿足我們的各種需求，還包括最困難的安全感？）。
浪漫愛是否已是當代的唯一真神？對於「戀愛－結婚－生育」這套像攀登樓梯般的線性劇本，已有不少人拒絕服從遊戲規則，主張協商並實踐各種「非典型關係」的可能：沒有誰更優越，只有哪種互動更適合關係中的各個行動者。回到 situationship，它可能是關係終點的中繼站，因而讓求愛的旅人殷殷盼望、渴求難耐；但也是反思自己在關係中需求的起始點，攤開主流制度與社會常規的地圖，重新看看自己的所在位置。
該往何處，還是需要拿出心裡的那個指南針，和你的旅伴校準看看吧。
【參考文獻】
• Beck, U. & Beck-Gernsheim, E. （2014）。愛情的正常性混亂：一場浪漫的社會謀反（蘇峰山、魏書娥、陳雅馨譯）。立緒。（原著出版於199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