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重製史丹佛監獄實驗:我們如何測量人性、理解邪惡?

Netflix官方YouTube釋出一支預告,他們即將上線一支實境紀錄片,邀請30位自願者復刻史上最負盛名、最具爭議的社會心理學實驗──史丹佛監獄實驗(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下稱SPE )。底下留言一面倒,批評Netflix根本沒記住過去實驗的教訓,缺乏倫理道德,是透過虐待來賺錢。

雖然SPE的計畫主持人Philip Zimbardo一躍成了美國當代最著名、大眾媒體曝光度最高的心理學家之一,但他被控不顧學術倫理,許多人也質疑實驗設置不夠嚴謹或刻意操弄,導致結果難以複製。事實上,曾有英國團隊想重製SPE,最後失敗。當記者拿著這個結果質疑Zimbardo,他的說法是英國實驗的工作人員不斷介入、加上參加者知道自己的行為會被呈現在電視上,情境條件不同,不能作為有力反駁。那麼,如今Netflix想重演SPE,又有幾分信效度可言?

首先,我們不確定參與者如何被選拔出來,性質和背景為何。其次,從trailor看來,所有參與者都知道他們正在參加實境節目,處在被拍攝紀錄的狀態。在這種條件下,還會展現出所謂真實的一面嗎?他們會因為知道被觀察,變得更為道德、保守、像個好人,還是會刻意放大邪惡的表演性質,以取得更多關注或酬賞?

⏹︎ 以欺瞞檢視人性:米爾格倫電擊實驗的啟示

談到這裡,也許我們可以檢視一下社會心理學實驗常見的特性:欺瞞(deception)。

另一個同樣經典的實驗來自耶魯大學的權力服從研究,世界很小,計畫主持人Stanley Milgram是Zimbardo的高中同班同學。為了不讓受試者在一開始得知實驗的真正目的,招募公告寫的是要研究人類的記憶,當參與者來到實驗室,會遇到扮演教師跟學生的人,也就是研究者的同謀。受試者接到指示,為了促進學生的學習效果,若學生答錯題目就按下電擊按鈕。

那排機器上的按鈕,電壓從15伏特一直到450伏特,在中段以後標誌了骷髏頭圖示還有警語。受試者看不見學生,但實驗安排在120伏特時,學生會開始發出叫聲,隨著電壓升高有更激烈的反應,而到了330伏特時,聲音會突然消失。結果顯示,有三分之二的人按到最後;然而,Milgram在試驗前請40位美國的精神病學家預測,他們篤定地說只會有1%,因為這是虐待狂的行為。

如果受試者最初就知道實驗是為了觀察他們對指令服從的程度,還會得到相同結果嗎?這是社會心理學在方法上替欺瞞提出的辯護理由,隨著對研究倫理的日益重視,過往這種較為戲劇性的實驗也愈來愈少出現。如果真有欺瞞必要,研究者也必須在事後完全告知(debriefing),在結束後向參與者坦白真實目的、手法與隱瞞原因;同時,協助消除實驗帶來的負面情緒,確保參與者心理恢復正常。

⏹︎ 緊急終止!受試者身心權益與實驗目的的天秤權衡

回到1971年,史丹佛大學心理學系地下室的模擬監獄,發生了什麼事?

當時,研究小組透過報紙招募志願者參與兩週的監獄生活研究,每天可拿到15美元。75名大學生來面試,經過心理測驗後,選中24名心理健康、大多是中產階級的白人男性進入實驗。他們被隨機分配飾演守衛和囚犯,團隊還動用地方警力到「囚犯」家中,把他們真的「逮捕」。

實驗開始。

第二天囚犯們便發起暴動,撕掉編號、拒絕服從命令、取笑守衛們,研究團隊要求守衛做點事來控制,於是他們強迫囚犯伏地挺身、脫光衣服,接著拿走飯菜、枕頭、毯子,不讓他們睡在床上,要他們赤手刷洗馬桶……隨著愈來愈多反社會行為出現,整個場面走向失控。

第五天,Zimbardo的研究生兼同事Christina Maslach(後來成為他的妻子)受邀來地下室觀摩,看到眼前的場景她簡直嚇壞了。她提醒Zimbardo,這些受試者不是真正的守衛和囚犯,他們只是學生和孩子,Zimbardo必須為此負起責任,這樣做是不道德的。隔天,Zimbardo就下令停止原本預期進行兩週的實驗。

在短短6天的實驗中,有5名囚犯最後接近精神崩潰。為了獲取觀察資料、建立理論,值得造成他人這麼巨大的痛苦嗎?該如何讓這些人回復到健康的心理狀態,他們今後會如何看待自己心中那黑暗的人性部分?這些問題是史丹佛監獄實驗被大力詬病之處。

⏹︎ 人為何變得邪惡?

人何以從好人變成惡人,從善走向惡,這是在紐約貧民窟長大、看見許多孩子誤入歧途的Zimbardo的核心關懷。

2007年,Zimbardo出版《路西法效應》,詳實記錄史丹佛監獄實驗的整個過程與反思,也對美軍在伊拉克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待戰俘的事件,提出社會心理學解釋。所謂路西法效應(The Lucifer Effect)是指平凡人在特定情形下,人格思維和行為方式突然墮落,展現出人性中的邪惡面,集體作出反道德行為。

2004年,當美國媒體CBS揭發美軍虐待伊拉克戰俘的醜聞時,時任總統的布希回應,這些犯行的軍官是壞蘋果(bad apple)。但Zimbardo認為這是搞錯了問題,重點不是壞蘋果,是裝蘋果的桶子,也就是環境出了問題。過去我們在討論人為何為惡時,常常是從特質論的角度出發,想尋找在個人身上的那些風險因子或潛在特質,社會心理學則提醒我們要看見情境和系統的力量有多麼可觀──就算是一個普通人,如果在一個容忍甚至鼓勵邪惡的環境中,也可能做出令人咋舌的犯行。

對此,Zimbardo提出催生「惡」的心理和情境機制。在種族清洗和屠殺中,被害群體被視為是低人一等的動物,例如猶太人被看作老鼠、盧安達屠殺中的圖西族被視為蟑螂,又或者SPE和美軍戰俘事件中被化約成編號的人們,透過去人性化(dehumanization),為惡之人可減低罪疚感。

Zimbardo也說,當你盲目服從權威與紀律,放棄自己的判斷和獨立意識,就可能不經批判接受權威人士下達的不人道命令。如果是集體從事惡行,更容易分散與推卸個人責任。歷史上最常被論及的,應是二戰後的紐倫堡大審──納粹高階軍官艾希曼受審時提到,他只是執行長官的軍令,只是把人帶向暴行和死亡中的其中一員,只是一個傳話、一個批示、一個按鈕──這也就是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所稱的「惡的平庸性」(The Banality of Evil)。

另一個核心是去個人化(deindividuation)。為何在許多講究服從、團結的組織裡,例如軍隊、監獄、學校、邪教團體都要穿上制服?其實是為了去識別化、達成匿名,在個人無法被辨認的情況下,就可能做出超乎社會道德規範的行為。而且,在群體中更容易產生情緒極化,聲音變得愈加同質、不再有外來的意見,成員們互相認同,失去了檢驗的尺規。 

⏹︎ 支持「平凡的英雄」:善惡分界取決於人的自主行動

情境雖然是惡的溫床,但惡之中仍有善果,人有理性、能動性和道德勇氣。

借用漢娜鄂蘭的話,Zimbardo將其轉化成「英雄主義的平庸性」(The Banality of Heroism)。在這裡,他所說的不是大家想像中的傳統英雄,不是犧牲自我、奉獻全人的大英雄,也不是DC或Marvel電影中擁有神力的超級英雄。

Zimbardo在TED演講中舉例,2007年,紐約地鐵曾有一名學生因癲癇發作落軌,當時帶著兩個女兒的建築工人Wesley Autrey跳下鐵軌,用身體護住對方,火車從兩人上方駛過,最終平安無事。當被媒體問到他怎麼能有如此驚人的勇氣,Autrey回答:「我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我只是看到有人需要幫助,我做了我認為正確的事。」這是一個平凡人所能做出的英雄之舉,Zimbardo認為在阿布格萊布事件吹哨的基層軍官Joe Darby、說服他終止史丹佛監獄實驗的Christina Maslach,也都是這樣平凡的英雄。

「大多數的英雄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人們,他們只在特定的情境中挺身而出。」Zimbardo如此定義,他說善良或殘忍、關懷或冷漠、創造或破壞、英雄或惡棍,都在人們的選擇之中。要成為這樣的「英雄」,你得對抗從眾的習性,在大家消極冷漠時有所作為,且這個作為是以社會為中心,而非以自我為中心。

“To be a hero, you have to learn to be a deviant.” ──Philip Zimbardo


【參考文獻】

• The New 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 | Official Trailer | Netflix

• Zimbardo, P. G. (2007). The Lucifer effect: Understanding how good people turn evil (1st ed). Random House.

• The Psychology of Evil | Philip Zimba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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