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大的改變之一,應該是我終於不再抗拒接觸小嬰兒。
認識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從來沒考慮生小孩這回事,也不解人們何以這麼努力想要創造新生命(或以此延續自己的生命)。對於個人選擇我敬表尊重,但內心仍忍不住想,在這多災多難的時代,孩子來到世上多半是受苦的機會大過享福。其次,人生路上充滿各種困難和挑戰,孩子們顯然沒機會知情同意,有朝一日如果他們怨懟「被迫登入」,作為父母該如何正當化自己的決定呢?
另一方面,嬰兒於我像是「半獸」,物種上是人類,實質上卻比較接近無法「溝通」的動物。科學研究顯示,大腦中掌管專注、計畫、情緒控制等高階認知功能的前額葉,大約到25歲才完全長好;所以我們會說,青少年的情緒調節和衝動控制能力還沒成熟,更別說是嬰兒了──他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喜怒哀樂自然奔放,還沒有語言能框限和解釋一切。對這個群體講理顯然行不通,你只能靠觀察和猜測,或許是理性的失效令我害怕吧。
不過,也是借用這種狀態,我們得以回到人類心智發展的最初根源。其實嬰兒觀察(Infant Observation)是精神分析中一種經典訓練方法,1948年由英國精神分析師Esther Bick開創,受訓者要以穩定、不干預的態度融入家庭,持續兩年、每週一次觀察嬰兒從出生到幼兒期的發展,而且要接受督導和同儕討論,檢視自己在過程中被嬰兒誘發的內在反應和感受。其主要目的是見證在人生中的最初兩年,嬰兒如何與主要照顧者建立依附關係;以及,在還沒有語言能力前,如何用表情、聲音和肢體動作來傳遞自身的渴望和恐懼。
湊巧的是,今年我的確有每週大約兩次和新生兒相處的機會。孩子的父母是相當好客的人,家中總有一堆朋友來來去去,小baby毫不怕生,總能安定又有生氣地玩耍,教科書等級般直接在我面前印證依附理論說的:只要有穩固的安全堡壘,孩子就能帶著好奇心去探索世界。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孩子也習慣我的觸碰和擁抱,還能在我懷裡安睡,看著她出其不意綻放的笑顏,不得不說是種可愛爆擊。
⏹︎ 允許如其所是,用無條件的關注陪生命虛度時光
要騙人生小孩哪有那麼容易?但不得不說,陪著孩子「虛度時光」是療癒、奢侈又浪漫的事。
在這裡,沒有非做不可的事,沒有汲汲營營,一切都被強迫性慢下來。在還沒有文字語言的階段,嬰兒的一顰一笑就是訊息,得從蛛絲馬跡線索裡去推測需求。這讓我想起在諮商室裡,心理師也總要注意個案的各種非口語訊息,觀察當中是否有不一致,透過立即性去指認出來讓個案覺察。嬰兒就不一樣了,他的表達就是真實的、未經壓抑和扭曲的,這個「還沒被社會摧殘」的有機體,本身就有能力對各種外在經驗做出最直接的評價。
我們允許嬰兒感覺好與壞、喜歡和厭惡,允許他無能,允許他對世界的所有主觀知覺和認識。我們允許嬰兒如其所是,他不用勉強自己去做些什麼,它的生命存在本身就值得全部的愛。在人本主義的觀點裡,人之所以不健康或感到痛苦,正是因為我們內在實際經驗到的,和我們認為應該如何之間出現了不一致。於是Carl Rogers說,心理治療最核心的療效因子,就是對個案展現真誠一致的態度、無條件的積極關注和正確的同理。某種程度上,我們對嬰兒和對個案的基本態度應該並無二致。
也是今年,我決定開始接受長期的個別諮商,我和心理師工作的議題之一就是:我認為自己必須「有用」。
有些時候是我的重要他人令我擔憂,他們看上去如此脆弱,假如我不做點什麼,好像他們就會垮掉,我會失去他們。而有些時候,是我在意的人們有豐富的目標和選項,我卻「占用」了他們寶貴的時間,如果不做什麼來維持自己的重要性,會不會哪天他們就離我而去?說到底,是一種害怕被拋下的強烈不安全感──我得做什麼(不管是什麼)、我不能停下來、我要對他們有用才會被愛和認可。
也許這個「有用」的執念帶我走了很遠的路,讓我做到一些事,但積累了厚重的疲憊,尤其面對不如預期或無法控制的事物時,就備感焦慮。
⏹︎ 「無用」與「有用」,一份給孩子不合時宜的祝福
關於有用和無用的辯論,容我誤用一下海德格和莊子吧。
海德格在《存在與時間》裡提出「不可用」(Unzuhandenheit,或常譯為不上手、壞手)的概念。日常生活中,我們對事物的理解和觀察是源於實用,當工具可以順暢被使用、當它處在「上手」(Zuhanden)狀態時,我們不會特別意識到它的存在,例如我們用筆寫字時,通常只會意識到文字,而不會注意到筆本身的物理屬性。但當筆損壞、缺失或故障的時候,它反而產生強烈的存在感、跳進意識,我們才因為實踐受挫而客觀去認識它。同時,此物所關聯的網絡和目的,也才整個被點亮顯露出來。
當然嬰兒不是物件,這個奇幻聯想也算脫離脈絡:多數時候,我們在生活中遇見相處的所有人,可能都符應滿足某一種需求和目的。我們熟知人本身該被當作目的而非手段,但如果能夠透過溝通、控制、交換等方式來獲取我們想要的,人更常被放置在角色功能裡,而非是此人本身純然的存在。但嬰兒「不可用」,嬰兒是一種突兀的存在,於是我們只能停下來考察他,用千方百計去接近他。
正是這個「不可用」讓生命的存在免於被工具化,讓他如其所是。
莊子說無用之用,是為大用。大樹因為不成材,免於被砍伐的命運,結果幾千年後高聳參天,供後人休憩乘涼;缺乏被利用價值的,反而能明哲保身,看似沒有實用價值的人事物,可能有更大的內在價值。行文至此,不知道該怎麼說,心中浮起了一股念想──
能給孩子最大的祝福,說不定是願他一生「無用」,能保守最真誠原初的自我,在人世真正自由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