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傷害來自「下屬」:職場霸凌,不是只有上對下

Steven 是部門主管,有一天他發現自己部門的小主管召集了所有他部門的同事在討論事情,唯獨他不在其中。他感覺非常不舒服,平常同事訂便當、飲料,也從來不會邀請他。他覺得事情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是甚麼…….

「霸凌不是只有上對下嗎?我是主管,怎麼可能被下屬霸凌?」

這是很多人聽到「職場霸凌」時的第一個反應。一提到霸凌,我們腦中浮現的畫面,通常是上級的言語暴力、不合理的工作指派、是直接的權力壓迫。

但是心理受傷的人,故事不一定是這樣的。傷害我們的人,可能是名義上該聽我們指揮的下屬。我們往往先是困惑,才是受傷:明明他們對我沒有直接的言語羞辱,權力也在我之下,為什麼我每天上班都這麼難受?

這樣的處境,如今在法律上也有了說明。《職業安全衛生法》的職場霸凌防治新制已於 2026 年 7 月正式施行,明確指出權勢關係不侷限於上對下,也涵蓋平行與下對上的情形。只要是利用職務或權勢地位,持續以不當言行造成他人身心受害,不論霸凌者的職位高低,都可能被認定成立「職場霸凌」。然而,雖然法律有明確認定,身處其中煎熬的心情,又是另一回事。今天我們想從心理諮商的角度,陪你認識一下這種比較少被討論、卻真實存在的傷害。

被下屬孤立的主管:權威從底層被掏空

通常發生的狀況,是主管被下屬有系統地挑戰、繞過與孤立。它通常不是一天發生的,而是分成幾個階段慢慢加深。

第一個階段,是關係先鬆掉。

職場上的閒聊、同事間互動的狀況,下班後的訊息群組,你總是被跳過。訂手搖飲(雖然團隊知道你愛喝)、訂便當,你總是不在詢問的名單內。團隊私底下很熱絡,但你不在裡面。你隱約感覺有小圈圈,有些事情正在進行,也有人在帶頭反對你,但卻沒有正面衝突,這些疏離卻一點一滴把你和團隊之間的連結鬆動。

第二個階段,是決策開始繞過你。

部門裏,有特定同仁召集其他同事討論、決定事情;關鍵資訊和權限,慢慢集中到特定的人身上。連別的部門要決定事情,也不再來問你。走到這一步,主管就算名義上還在位子上,實質上已經被架空了。

第三個階段,是質疑變成指控。

管理方式被挑戰,甚至出現黑函、申訴,或以法規名義提出檢舉。外面的人往往只看到結果,不知道過程是怎麼走到這裡的。指控一但提出,不管事實如何,主管已經先被貼上標籤,處境也就更加孤立。

我們身為管理職,心裡常有一句「我是主管,應該要 hold 得住」。這句話讓我們選擇隱忍:不敢往上報,怕被認為帶不動團隊,沒有領導能力;也不好意思跟同儕說,怕被看輕,甚至可能會被落井下石。結果就是一個人默默扛著、承受著,扛到很久以後才發現自己耗竭了。

三、為什麼這種霸凌特別難說出口

第一,權力關係模糊。

誰是加害、誰是受害,沒有那麼清楚。旁人容易當成「人際摩擦」,身為主管的我們自己也常常先懷疑「是不是我能力不夠」「是不是我處理不夠圓融」,往自己身上找原因,想辦法改進,而不會想到是霸凌。

第二,求助的路不好走。

過去多數企業的申訴機制,是為「下對上」設計的;下對上的傷害,往往沒有對應的處理路徑。就算新法已經把這些情形納進來,真的要走完一趟申訴流程,對當事人來說,要指控下屬,可能會是一段非常不容易的歷程。

第三,這件事會影響到自我認同。

特別是在職場累積了多年資歷、正走在人生中場功成名就的我們,承認自己「被同輩排擠」「被下屬架空」,牽動的不只是一件工作上的糾紛,而是「我是不是能力不足? 」的價值動搖。對我們來說,申訴等於把自己的傷口攤在陽光下,也像是承認自己沒有能力處理。

所以我們選擇忍。忍到身體開始出狀況為止。

四、如果你正在裡面,可以先做的幾件事

先把發生的事說清楚

當我們能夠指認「這是霸凌,不是我太敏感」,焦慮和自我懷疑通常會先鬆一點。長期處在隱性的排擠裡,人很容易反覆說服自己「這沒什麼」「可能是我太敏感、計較」,但這種自我否定只會造成認知失調,讓情緒繼續累積,也會延後求助的時機。試著把發生的事具體說出來,或寫下來,不要停留在模模糊糊的「就是覺得怪怪的」。這是把控制權拿回來的第一步。

留下客觀的紀錄

把事件的時間、內容、在場的人記下來。這不只是為了將來可能用得上的申訴程序,更是幫自己跳出情緒漩渦的方法。單憑印象回想,我們很容易被最近一次的難受淹沒,反而看不見這件事其實已經持續好一段時間,而且有跡可循。用文字或表格簡單記著,我們會比較清楚事情的頻率和走向;日後真要向別人說明時,手上也有具體的東西,而不只是「我覺得被欺負」。

分清楚哪些能控制、哪些不能

別人的態度和動機,不在我們的掌控範圍裡。但要不要回應、用什麼態度回應、什麼時候結束一段對話、什麼時候找人幫忙,這些是我們可以決定的。很多人在這種處境裡,會不自覺地把力氣全放在對方身上:猜他在想什麼、想著怎麼做才能讓他不討厭我,結果力氣用完了,情況卻沒有改變。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能決定的部分,我們反而會更穩定一些。

讓第三個人知道,不要自己扛

可以是公司的人資、法務,也可以是信任的朋友或專業的心理師。重點是找一個願意站在你的角度、幫我們把處境梳理清楚的人。長期把情緒悶著,孤立感只會更深,身心的負荷也會愈來愈重。找到一個能安心說話的對象,除了讓情緒有出口,也能聽見不同的角度。

需要的時候,讓專業陪你走一段

如果你已經出現比較長期的壓力反應:焦慮、睡不好、心情低落、容易發脾氣、對工作失去意義感,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些年累積的專業與價值,這些都是警訊,在提醒你,該好好梳理這一段時間的情緒和經驗了。

職場裡的傷害,從來不只有一種樣子。不論它來自上面、還是來自下面,你的感受都是真實的。如果你正在這樣的處境中,建議你找專業人員聊聊。你的困難,是需要被理解的。觀照自己的身心狀況,適時處理,職場的路才走的久。

文/ 蔡憶芸 實習諮商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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