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子寫：「父母都在等小孩的一句感謝，小孩都在等父母一句道歉。」
前陣子我剛好滑到一則reels，心有戚戚焉。一名 stand-up 演員說有人問他，有種類型的愛的語言（love language）叫「肯定的話語」（words of affirmation），那他的肯定話語是什麼？他困惑回道：「我是亞洲家長養大的，我這輩子從來沒聽過半句肯定我的話。」亞洲家長的刻板印象成為喜劇的笑哏寶藏庫，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連身價破兆元的全民爸爸黃仁勳都說──被亞洲父母養大，這輩子都需要看心理醫生──那豈不是沒救了？
先別絕望。
⏹︎ 從個人轉向系統，家庭才是最根本的情緒單位
在心理治療中，有一群人特別重視「系統觀」，也就是從整個系統或環境切入，而非歸因於個人，來理解問題的產生。一個人有困擾或症狀，其實是「系統問題」在他身上的反映；之所以問題持續難以改善，可能是系統作用的後果，也可能是個體的想法和行為有助於維繫系統穩定運作。當然，家庭就是極其重要的系統，也是讀懂一個人長成今日這副模樣的說明書。
家族治療大師、美國精神科醫師 Murray Bowen 認為，要治療來到診間的個案，得從他的家庭下手。為了研究和實務推進，Bowen 在美國國家心理健康研究所（NIMH）任職期間，甚至史無前例地把思覺失調症（當時仍稱精神分裂症）患者和其家庭成員，找來一起住院觀察和訪談，發現家人間有高度糾纏的情感依附，以及身體症狀和情緒間的共病。這也讓 Bowen 更加肯定，改變只會發生在個人與家庭成員的互動中，不是單獨在諮商室的晤談。
他在1960年代提出「家庭系統理論」，直指最基本的「情緒單位」（emotional unit）是家庭而非個人：家庭中，成員們的情感是相互依存的，牽一髮動全身，一個人的改變會影響其他人。情緒連結的好處是能凝聚合作、提供保護；但相對地，緊張、焦慮等壓力也會在當中傳播，發病的個案通常是吸收最多衝突張力、做出最大妥協之人，是整個家庭系統累積運作後的代罪羔羊。
⏹︎ 打破「繼承」的枷鎖：增加自我分化、減少三角關係
這也帶出 Bowen 理論中核心的概念：自我分化。自我意識不健全、自我發展程度越低者，就容易依賴他人認可與接納，會試圖取悅或強迫順從。擁有清晰的自我，則能保持頭腦冷靜，面對衝突和批評能維持界線拒絕。然而，自我分化的程度主要受童年、青少年時期的家庭關係決定。有些家庭頻繁出現「三角關係」，不是八卦雜誌的那種，是當兩人系統不穩定，就引入第三人來調節緊張關係；如果一個三角不夠，就增生更多剪不斷、理還亂的三角關係。今年口碑熱烈的國片《雙囍》就是經典寫照，當夫妻感情不睦甚至破裂，就拉小孩來站隊結盟，孩子被迫在父母之間左右為難。
Bowen 的治療目標是減少三角關係、促進自我分化，唯有處理未解決的情緒反應，才能建立成熟獨立的人格。此外，情緒問題有代間傳遞的特性，人際關係模式會跨越世代，連結家族成員們；子女的分化程度通常與父母相似（但兄弟姊妹間會有強弱區別），人們通常會與分化程度相近的人成為伴侶，在多世代重複後，不同家族間的差異便更加顯著。說到這，也稍稍能理解亞洲家庭走到今日「這步田地」，是各個家庭和社會文化日積月累的產物了。
家庭有其「生命週期」，是動態且一連串的發展過程，各階段有不同角色要扮演，有問題和任務待完成。但經常在亞洲家長的眼中，兒女不管長到幾歲都一樣是小孩，而小孩長大後也還被困在童年創傷經驗和互動模式裡，即便成年，依舊很難以對等方式或地位來和父母相處。
再說一次，不要絕望。
如果傷痛會隨世代傳遞，那麼快樂和幸福也可以，至少在覺察自己需要幫助和改變、走進諮商室的那一刻，系統就像是被投下一顆石子，不會沒有漣漪。就像許多經歷權威和打罵教育的孩子，在成為父母後從自己開始改變一樣，這是一個世代的新生。
【參考文獻】
• Bowen, M. (1978). Family Therapy in Clinical Practice. Northvale, NJ: Jason Aronson, Inc.
• The Bowen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the Family (https://www.thebowencenter.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