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全球票房已邁向12億美元大關,成為諾蘭生涯執導最賣座電影。日前,電影參考譯本作者Emily Wilson以「An uncomplicated man」為題,評論諾蘭的角色描繪過於單薄,表示改編應該對「原作」做新解讀和對話,但諾蘭走錯方向,讓視覺聲光奇觀淹沒故事本身該有的複雜人性。
我不是諾蘭影迷,但非常喜歡前作《奧本海默》,還是決定在IMAX大銀幕一探究竟。另一個動機是,奧德修斯歷盡苦難考驗的返家之旅,可說是「英雄旅程」的參考起源之一,作為心理學學徒及寫作者,很好奇神話歷史如何在當代被詮釋。榮格心理學認為神話是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的投射,代表全人類共有的深層心靈資料庫,當中充滿各種「原型」(archetypes),即普遍存在的內在思維模式或圖像,像是英雄、母親、年長的智者等,而英雄旅程是一趟向內探索、面對陰影並整合自我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歷程。
1949年,美國神話學家Joseph Campbell出版《千面英雄》一書,歸納眾多文本和各家研究,提出英雄旅程的敘事結構:踏上冒險旅程的英雄,會在一場決定性的危機中獲勝,得到昇華轉變或帶著戰利品歸返到原來的世界。主角通常會經歷「啟程-啟蒙-回歸」的三幕劇,這也是後來許多好萊塢劇本的黃金公式。
對奧德修斯來說,那場決定性的危機顯然是特洛伊戰爭,但他如何被返家航程中遇見的各角色所「啟蒙」,由於諾蘭版《奧德賽》的抽取、簡化、替換等原因,顯得較為發散、破碎而缺乏說服力(奧德修斯的性格和動機也有點微妙)。不過觀影後,還是浮現了我比較有感的三組命題:人與神、戰爭與和平、控制與臣服。
⏹︎ 人與神:What if god was one of us
電影伊始就揭示這是人跟眾神共處的時代,但在片中,神幾乎沒有「真正」出現,除了偶爾冒出來的雅典娜。而這個雅典娜只有奧德修斯能看見,與其說祂是那個智慧女神,毋寧更像是奧德修斯在經歷戰爭創傷後的幻覺(hallucination),是潘妮洛普託付的護身胸針,或是特洛伊城陷落的神廟、被斬首的女祭司和斷頭神像的殘影。當然,也可能根本不是外來的,雅典娜就是存在奧德修斯內在的聲音:他的良知。
從這個角度,或許能更好理解奧德修斯跟雅典娜之間的對話。他多次表達,自己聽不懂眾神的意旨,但雅典娜回應,誰會聽不懂雷鳴跟豐收的意義?換句話說,奧德修斯並不是聽不懂神諭,他的癥結其實是違反了自己曾信奉的道德法則,卻始終逃避承認。直到他回到伊塔卡的宮殿,坐在階梯上訴說戰爭對文明的毀滅,雅典娜才落淚並消失。
諾蘭似乎想讓觀眾領悟到:人類身上也具有「神性」。在片中不斷被提及的宙斯法則(Zeus’ Law),核心概念是賓主間的互惠,客人要遵守分寸、心存敬畏,主人要熱情接待、不能著急過問對方的身分,因來者可能是神的化身。我的理解是,人類身上本就具備某些美好的品格和特質,或是能夠啟發他人的經歷和遭遇,只是我們將它拱手讓渡給神,甚至卸除了自身的責任。
德國哲學家費爾巴哈曾說「上帝是人性的投影」,人類將自己無法達到的完美特質(如全知全能、絕對慈愛)抽離出來,放大並投射到虛構的客體上,也就是「神」。佛洛伊德則從精神分析的角度,將神視為一種防衛機制,當人類面對自然的未知、死亡恐懼及生活中的無助時,就創造一個全能的父親形象,以提供安全感與道德秩序。有趣的是,相對於基督教的上帝,希臘神話中的眾神本就任性妄為,充滿七情六慾──人跟神之間的距離,也沒有想像中那樣遙遠。
⏹︎ 戰爭與和平:「海上的人」是毀棄規則後的不死幽魂和新生敵人
觀影過程中,我有好幾度聯想到《奧本海默》。從木馬進城後的燒殺擄掠,到墓地召喚戰死的士兵亡魂,諾蘭的反戰意圖清晰可辨。在這層意義上,奧德修斯和奧本海默雖然相隔那麼多個世紀,卻都扮演「結束戰爭」的關鍵要角:木馬和原子彈,永久改變了世界運作的規則。
飾演奧本海默的Cillian Murphy在受頒奧斯卡的時候說:「For better or for worse, we’re all living in Oppenheimer’s world.」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奪走無辜者的性命,也促成了強權之間的恐怖平衡,科學家成了死神,此後贖罪般為和平奔走倡議。至於奧德修斯,意識到自己毀棄了宙斯法則,結束了文明的時代──那些傳言中從海上來的人,其實就是看見戰爭掠奪的利益而被點燃的野心。在諾蘭的定義裡,宙斯法則似乎不僅是禮儀,還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同理和基本善意,一種富有康德色彩的道德律令。
那困在海岸積累十年的憤怒,被打造成包裹惡意的木馬獻禮,這是個關於信任與背叛的詭計。對照電影前半段,奧德修斯連在打獵時都會先拉響弓弦、告誡獵物自己的存在,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正面迎戰,到特洛伊一戰時顯然已捨棄某種戰士的堅持和尊貴。
另一個我很喜歡的片段,是士兵們在連日漂流、極度飢餓下,本以為女主人熱誠款待,卻被「無為轉變」成豬隻。雖然女巫瑟西被睿智的奧德修斯識破,在被要脅之下,把豬隻變回人類,但她的話語意味深長,她說:「回到你們的偽裝」。藉由這個看似有魔法、有些「邪惡」的女性之口作證,吐出戰爭中倚強凌弱、踐踏無辜、遂行私慾和權力的醜陋真相。前面說人的身上有「神性」,那也同時伴隨著「獸性」──在最艱難的時刻,我們往往可看見兩者共存的性質。
⏹︎ 控制與臣服:停止再吟唱頌讚英雄的詩歌
奧德修斯歷經了獨眼巨人、巨大食人族、女巫、海妖,最後停留在仙女卡呂普索的島上七年。若說是啟程、啟蒙、回歸,那奧德修斯最後到底獲得了什麼?到頭來,可能是很老掉牙的答案:面對自己。當他不再吃下消除痛苦記憶的蓮花,才能記起戰爭屠城的所有經過,記起返航途中夥伴的死亡,還有他連帶遺忘的、在故鄉等待他的家人。曾經,就算神已諭知其他人都會死,唯有奧德修斯能獨活,他也想力抗宿命。但最後離開小島前,卡呂普索對奧德修斯這麼說:
「你是一個需要掌控自己命運的男人,但你無法控制這個。你必須把自己交給暴風雨,把自己交給波賽頓,接受你的懲罰。放棄抗爭、放棄掌控,然後你開始生活。」
於是,戰爭英雄穿著破爛衣裳,竹筏翻覆,深藍色的浪將奧德修斯捲入海中,再醒來已被洋流帶回故鄉伊塔卡的岸上。放棄用力,接納孑然一身的狀態,才整合一切對立達到自性(self)。這個時候,名聲、榮譽、財富已是虛妄的身外之物,吟遊詩人唸唱的英雄歌謠,也不過是他人的意淫與幻象。奧德修斯失去心靈上能夠回去的故鄉,只能自我流放,踏上往西的旅程──其後是漫長的贖罪,不完美,但終究是完整了。
【參考文獻】
• Campbell, J.(2020)。千面英雄:70年經典新編紀念版,從神話心理學到好萊塢編劇王道(朱侃如譯)。漫遊者文化。(原著出版於1949年)
• Wilson, E. (2026). An uncomplicated man. London Review of Books, 48(14). https://www.lrb.co.uk/the-paper/v48/n14/emily-wilson/an-uncomplicated-m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