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凌受害者更易再次陷入危機?心理脆弱反成風險因子

自信心崩塌、自我認同動搖,對周遭環境是否安全、世界是否公平產生懷疑,甚至難以再次信任別人會對自己抱持善意……這是霸凌受害者在認知層面常見的反應,當人們感覺對環境失去控制力、求助一再碰壁,會有強烈的習得無助感(learned helplessness),如同心理學家Martin Seligman的實驗中那些一再被電擊的小狗,發現自己不論怎麼掙扎都沒用,於是乾脆放棄,這樣的絕望感也增加被霸凌者自殺的機率。

在情緒層面,若長期處在敵意環境中,為了應對不友善的社交互動、壓抑真實的情緒,必須消耗大量的心理和情感資源;相較於普通員工,被霸凌者更容易陷入工作倦怠(burnout)。當悲傷、憤怒、焦慮、不安與困惑,隨著事件和時間持續累積,也有機會發展成臨床上足以被診斷的症狀。學者強調,精神暴力並不比身體暴力來得輕微──許多研究數據指出,受害者也有可能確診為創傷後壓力症後群(PTSD),他們會反覆回憶被傷害的痛苦,不只是醒著的時候,這些記憶也可能侵入夢境,使他們處於高度警覺的狀態,無法放鬆。如果生理一直被「過度喚起」,體內的皮質醇(俗稱壓力荷爾蒙)濃度過高,就會導致慢性發炎。

對於某些受害者來說,坦承自己被霸凌本身就很不容易,又或是他們持續忍耐、難以覺察自己處於什麼樣的情緒狀態,也不擅長辨識情緒。於是,在身心科診間或諮商室裡,醫師和心理師更常聽到來訪者抱怨自己失眠、食慾不振、身體痠痛無力、提不起精神等,每每想到要上班就頭痛欲裂、全身顫抖,當事人承受的龐大壓力用「軀體化症狀」(somatization)的形式展現出來,仔細探索下去才揭開背後的種種困境。

⏹︎ 越擔心越會發生,反覆陷入被霸凌的惡性循環

透過回顧大量過往實證研究、執行後設分析 (meta-analysis),挪威學者Nielsen與Einarsen(2012)證實上述從認知、情緒到生理的反應,的確都存在霸凌被害者樣本身上。除此之外,他們還發現另一個有趣且值得討論的現象:也許你曾有意無意觀察到,某些人在職場上總是成為被欺負、針對的對象,就算換到新環境,也逃脫不了相同命運……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讓他們如此「歹命」?還是他們天生就更容易被討厭?

Nielsen與Einarsen指出,其實心理健康與職場霸凌間存在著「壓力反應-壓力源 」(strain-stressor)的逆向關係。聽起來有點學術拗口,什麼意思呢?根據前面各種具體描述,我們很容易想像受到職場霸凌,會使受害者的心理健康惡化;從數據來看,他們在未來也有更高的缺勤率和離職率。也就是說,霸凌這個壓力源,的確造成當事人出現若干壓力反應;但研究並不滿足停留於此,作者們揪出其中還有一個驚人的「逆向關聯」──員工如果一開始就有心理健康問題,他們在未來遭遇職場霸凌的風險也會顯著增加,心理健康欠佳本身就是遭致霸凌的脆弱因素(vulnerability factor)。

換句話說,職場霸凌與心理健康之間存在一種相互強化的惡性循環。對此,Nielsen與Einarsen提出兩種可能解釋:

☑ 悲觀感知機制:首先,心理健康狀況不佳的員工,往往會比其他健康的同事用更負面、悲觀的視角,來評估他們的工作環境。他們對潛在霸凌行為容忍度較低,將他人的某種行為解讀為霸凌的門檻也隨之降低。白話來說,他們更為敏感、更無法容忍疑似霸凌行為的存在。在這樣的認知狀態中,他們也更容易感受到周圍的敵意,導致傾向回報自己遭受了職場霸凌。

☑ 社會互動視角:再者,當員工心理健康受損,他們的日常行為和反應可能會改變,例如工作表現受到情緒困擾的症狀影響,無法符合他人的期望;或有時因為感受到敵意,回應的行為上違反一般職場上友善、禮貌等基本互動規範,在沒有意識下惹惱、激怒同事。這些不符合群體期待的行為破壞了人際和諧,最終引發他人對當事人的攻擊行為,演變成真實的霸凌。

⏹︎ 如何打破悲傷的自證式預言?

從認知到互動的連鎖效應,令我聯想到客體關係理論中的重要概念「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這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一個人無意識地將自己身上無法接受或處理的情感、需求與焦慮投射到別人身上,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誘使或操縱對方表現出與之相符的行為,最終讓對方的反應來證明自己原先的假設。

套用到實際情境,一個曾經遭受職場霸凌、或是心理健康極度不佳的當事人,可能因為害怕被同事拒絕和排擠,使他在互動時表現得極為冷漠、孤僻,或拒人於千里之外,結果同事們真的感受到他看起來不好相處,選擇疏遠他,反而回頭證實他一開始那種「大家都會排擠我」的想法。

這當然不是要譴責被霸凌者,是想更深一步去理解,為何有些人似乎總是卡在輪迴泥濘之中難以解脫?原因可能在於,當事人真的受傷了,也真的太過不安了,對他而言,周遭的所有客體都是壞的、可怕的、不可信任的;令人難過的是,很可能他對自體(我)的印象也是壞的,如此互動後便應驗了寫好的劇本。如果能接受治療和適當的陪伴,找回自信和安全感,他們就有機會長出自我照顧的能力,調整對自己和他人的印象,寫出新的職場故事。


【參考文獻】

• Nielsen, M. B., & Einarsen, S. (2012). Outcomes of exposure to workplace bullying: A meta-analytic review. Work & Stress, 26(4), 309-332. https://doi.org/10.1080/02678373.2012.734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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