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朋友問我：「如果真的要改變一個人，諮商何以比其他方法更有效？」、「為什麼諮商要一直問過去和起源？這有什麼幫助？」，如果不帶防衛看待這些問題，的確很值得思考。學習諮商的過程中，不知不覺被很多技術淹沒，有時也忘記為何使用這些技術，動機和意圖是什麼，在我們的腦內究竟如何評估哪些技術能派上效果？這就很像手中有琳瑯滿目的工具，似乎只憑著前人指示或累積的習慣，決定拿出哪一把「刷子」（通常大家都會覺得兩把刷子不夠，除非你的刷子超級厲害）。當別人好奇為什麼不是鐵鎚、不是榔頭，若沒細想也只能推托給經驗，一切盡在不言中。
若是這樣，諮商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歷程嗎？當案主難以明白心理師在「操作」一些什麼，只是因為他還在抗拒、尚未修通嗎？我們也許常聽見「ＯＯ是一門藝術」這種說法，或許滿多人（包括我）也會認同諮商是一門藝術，這意味著沒有標準的公式和答案，仰賴個人的哲學、美學、經驗、技巧和時間累積的手感，它是一種拿捏和創造，因而有多元的風格。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們去萃取和抽絲剝繭，研究當中有哪些共通的、關鍵的因子，讓這門藝術能對人產生改變療效；每個心理師或治療師可能用不同的技術，但他們共享了若干條件。
存在心理治療大師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曾針對團體治療提出11項療效因子（therapeutic factors），包括灌輸希望、普同感、傳遞訊息、利他主義、原生家庭的矯正性重現、發展社交技巧、行為模仿、人際學習、團體凝聚力、情緒宣洩、存在性因素。對於個別案主來說，有些因素相當有影響、有些則否，但如果團體中愈能提供和創造這樣的環境和條件，愈能夠促成案主改變（有些因素同樣也可以出現在個別諮商中，只是缺乏團體成員來互相協助）。
Yalom帶領的團體以經驗性團體為主，也就是在團體中去催化和引發成員們去感受、看見和討論「此時此地」（here and now）在團體中發生的人際互動。他們有機會在團體中獲得新的經驗（即與過往的人際互動「不同」的經驗），並且透過情緒宣洩、回顧歷程獲得新的認知詮釋，而獲得面對原本困擾他們的議題的新作法。我也想試著從「矯正性的情緒經驗」和「此時此地」去回答朋友的提問。
⏹︎ 矯正性情緒經驗：我不會因為真實表達自己而失去關係
「道理上我都知道，但我就是沒辦法……」
有些時候，某些案主能經由心理師的詮釋、辯論、層層推進對話來促成改變；但當認知上的說理已招數盡出，卻仍然柳暗無法花明，也許從情緒切入是相當必要的。我們的早期經驗之所以具備某種重要性（重要，但不代表它決定了一切），是因為那些情緒成為我們的內隱記憶，在意義上我們往往覺察不到，但我們的身體、內在運作模式都替我們「記得」了這些焦慮或恐懼。
案主想嘗試的心意絕非虛假，那為何他不做點新的行動呢？因為就算目前這套行為模式帶來困擾，就算它帶有破壞或毀滅的性質，它在過去都很可能曾經是「有功能的」——它可能曾經以扭曲的方式滿足案主的某些需求、保護了他，讓他免於遭受某些當時還難以抵禦的傷害，那是還不知能如何應對、能力不足的小小自我，所付出的最大努力。也因為這套模式與案主的生命相伴甚久，它能夠帶來安全感和控制感，即使現在不再好用、造成麻煩，案主還是很容易回到最習慣、最熟悉的路徑。
若想拆解、重建這套模式，需要有新的經驗加入。新的經驗像是一股活水般滋潤疏通案主的身體和情緒，這就是「矯正性的情緒經驗」，指的是當案主面對一個令他害怕、擔憂的經驗（這個經驗通常過去曾帶來傷害），他試著表達內在真實的想法、回以真實的互動，不去壓抑或扭曲自己，而人際互動中另一方並沒有以原先預期的、令他恐懼的方式回應，案主獲得了新的經驗，而且是切身體感。這個經驗若能疊加累積，幾次下來案主就有機會建立足夠的安全感，醞釀出新的人際模式。
舉例來說，有些人在成長過程中逐漸養成迴避衝突的習性，可能是跟父母、小時候的摯友、伴侶或其他重要他人的相處，留給他負面的記憶刻痕，讓他認為如果正面表達自己的心聲、如果開誠布公爭吵、如果以真面目示人，對方就會憤怒難抑、無法處理，緊接著關係惡化甚至破裂。於是，後來在面對可能衝突的場景，案主都會打圓場、緩和氣氛，但真實的需求就持續被忽視和壓抑。但如果案主有幸接觸新的經驗，當他對他人說出憤怒、展現敵意，而彼此的關係仍可延續，甚至有機會被對方鼓勵，關係變得更真誠穩固，那就有機會推翻困擾案主的問題模式。
當然，這些嘗試絕非一蹴可幾。當中會面臨各種失敗，但Yalom也提醒助人者，失敗可以用來辨識妨礙案主朝向目標的阻抗是什麼。透過案主切身在此時此地去經驗，透過歷程的闡釋，去直面這些阻抗的真面目。
⏹︎ 回到此時此地，看見互動的歷程與背後的需求
要如何操作呢？Yalom認為靠的就是「此時此地」，他說團體基本上就是社會縮影，案主會逐漸在團體中展現他在日常生活中有困擾的人際互動模式，換句話說，他和其他成員的互動往往就是一種「複製」。所謂此時此地，指的是聚焦在當下正在發生的人事物，也就是成員彼此間正在進行的各種語言、非語言的溝通，助人者需要把他看見的「點出來」，讓成員注意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些溝通同時有內容（content）和歷程（process）兩個面向。內容是字面上的意思，通常就是某個人說了些「什麼」；但對話和互動中還存在著歷程，歷程要的是後設地看待當中行為者想傳遞的訊息（後設就是退一步去反思）：為什麼這個人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對誰說了／做了什麼，他的意圖和動機是什麼？
如果助人者能夠協助案主利用當下的經驗，透過立即性（immediacy）指出這樣的觀察，無論是邀請案主去思考自己何以如此行動，或是提出可能的推論和假設一起討論，都有機會讓案主在認知上得到嶄新的理解：原來我是這樣在與其他人互動，原來我如此行動是因為某些原因。Yalom提醒，情緒宣洩當然是團體中一個重要的部分，但停留在情緒宣洩並不足夠，要讓改變得以真正發生，需要案主知道如何詮釋這些經驗，並找到替代的、更具適應性的模式。
至於這些「原因」，可能就和案主的過去經驗有關，這是為什麼許多心理治療仍會探索過往（特別是心理動力一脈更重視早期經驗的影響）。不過，Yalom強調助人者更需要著重在現在和未來，「未來」能帶來希望感和目標方向，「現在」則是行動的立足點，我們不能忽視、也不該迴避案主手握著抉擇的權力和責任。負起責任，才有可能通往自由。
【參考文獻】
• Yalom, I. D. & Leszcz, M.（2023）。《團體心理治療的理論與實務（第六版）》（謝珮玲、李淑敬、呂信慧、黃玉蓮、蘇逸人、曾幼涵、張虹雯譯）。心靈工坊。（原著出版年：2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