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AI技術突飛猛進,現在素人也可以跟AI協作開發遊戲。這陣子,在社群上就看到有人把心理諮商的不同學派做成「心理諮商群島」來呈現,點進去就可以看到各個學派是怎麼在特定的年代發展起來、彼此之間有哪些挑戰和繼承的關係;也有人設計「諮商室的兩張椅子」,玩家可以坐進心理師或個案的椅子,透過回答問題來摸索自己更傾向哪個學派的立場和技術。
不過,最吸引我、近日玩了又玩、不知不覺時間就如此流逝的,是一款叫「80億分之1」的遊戲。由營運者Jin’s Earth開發,今年10月5日上線,目前已經提供15種語言。在這個遊戲裡,你可以挑選一個年代出生(可以是2026年的當下,或者過去指定的任一年份),系統會替你隨機分配到一個國家去,共有172個國家的可能性。當然,按照真實世界的人口比例,你更有可能出生在印度或中國,而非德國或台灣。玩家可以選擇不同倍速來度過模擬的人生,但你並不知道什麼時候這段人生會結束,也許你能活到該國的平均壽命,或者更長壽,或者因為各種狀況戛然而止。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回我轉生成一個在印度鄉村誕生的男孩,在還來不及做出任何選擇之前,他就因為未接種疫苗、感染麻疹而死,還不到1歲便離開這個世界。最後的畫面,釋迦人們圍著他小小的棺木哭泣。遊戲的紀錄卡告訴我,與我同一年出生在印度的孩子,有3%的人跟我一樣活不到1歲。
⏹︎ 結構與能動——OO開局與社會學的想像
這個遊戲簡直是打開「社會學的想像力」的優秀教材。
玩家可以選擇在不同人生階段的重心,例如要讀書、玩樂還是幫忙家裡、要專注自我提升還是撥更多時間給家人朋友,這都會影響你的健康、幸福、知識和人際關係分數。不同年齡階段,也會跳出關鍵事件讓你「糾結」一番,比如說要不要繼續升學、做什麼工作、是否打算跟某人交往、結婚、生育等;隨著財富和存款的累積,你也可以選擇把這些資產配置或花費到不同的活動上。選擇看似非常自由,卻都是在一定的框架之內:你能選擇的工作,薪資通常就是那個社會的平均,選完不久後就可能遇到裁員倒閉失業;捲土再來,還是那幾個選項。很熟悉吧?個人有能動性,但總是活在結構之中,你的行動會再形塑未來的結構。
作為玩家,除了體驗,我也是抱持著雄心壯志想活出一個「成功幸福的人生」。
但天不從人願,一開始就出生在人均GDP很低的國家,家庭所得又是最低的四分位數。我想,無論如何得讓這個孩子把重心放在讀書,至少有機會靠教育翻轉階級?但意願不作數,他在小學就因為家裡經濟條件無法支持,被迫輟學,我努力選擇的讀書重心,馬上被系統強制切換成幫忙家裡。學歷不足,只能找薪水很低又非正式的工作,一再失業,又遇上家人生病或其他急用,只能看著負債一直增加。
此時,遊戲選項會問你要不要吸菸來一口、要喝更多酒還是努力調整自己,手機螢幕前的我知道「正確選擇」,但我清楚如果我真的是他,不可能不靠這些物質來撐住自己將要崩潰的身心。當然,這樣的人,身體健康狀況不會好到哪裡去,但又沒有錢去好好治療,最後就會更早死。
偶爾會有一、兩次,我終於「投胎」到所謂已開發國家,體感到就算不用做太多的選擇和努力,也能過著「還可以」的生活,從不需要為三餐擔心、順順地走完這輩子,組織了一個平凡的家庭,最後還能留下一些存款。或許可以說,這就像是人生樂透,有些人一開始就中大獎,有些人連安慰獎都拿不到,但在這些體驗之中,反而對那想要奮力一搏的人生滋生更多慈憫。
⏹︎ 只活一次的現實人生,自寫劇本的初心者
這遊戲令我上癮的另一個原因,是它可以創造不同的故事。每當你活完一段人生,你可以回顧在這輪生命中對這個人而言,發生過哪些重大的時刻、里程碑和紀念,他為自己這趟旅程留下的最後一句話,還有他的重要他人如何形容這個人。雖然限於遊戲的設置,有些看起來就像學校老師成績單裡面會有的公版評語,但仍然令人珍惜且興奮。
遊戲也會幫你挑出這次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年,我想它大概是用「幸福」這項分數來決定。玩一玩也會忍不住想,回到我自己的話,那對我格外有意義的一年,或甚至是某個瞬間,發生在什麼時候呢?它已經發生了嗎?還是我尚未遇見、我還有機會再去創造?遊戲可以無限次結束重來,但在現實中這是我唯一一次、獨一無二的人生,所有人都是初心者被逼著上陣,我們沒有經驗法則來引導,哪個選項會走向哪個結果;或者,即使有,我們也選擇叛逆,選擇不相信命運的壓制。更重要的是,我們也不知道這場「人生遊戲」何時會停止,死亡是唯一已知的結局,它促使我們更正視當下的所有選擇。
作為玩家,我們多多少少僭越,坐上了神的位置,感覺能夠調度安排一切。王國維的詞寫道:「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他感嘆我們偶然「開了天眼」,能夠看見這個俗世運作的法則是什麼,但我們卻跳脫不出紅塵,只得庸庸碌碌、平凡受困。但我總覺得也許這並不「可憐」,這些肉身和精神的體驗,這些在有限中攫取意義、創造些什麼不會煙消雲散之物事的嘗試,是人間至福。
【延伸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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